熵减:翻完三年复盘,我发现 AI 时代的心法大多是老判据
今年 8 月,我做了一件有点傻的事:把自己 2023 年 11 月到 2026 年 8 月的日报复盘,34 个月、705 条,从头到尾逐条读了一遍。
动机很朴素。我每天都在写”今日复盘感受与进步”,但从来没回头看过它们连起来是什么样子。散落在日报里的判断,没有沉淀成任何可以复用的东西,换个场景,我自己都不一定想得起来。我想把它们提炼出来,一来给自己一张地图,二来让 agent 也能按我的判断模式帮我干活。
第一版我很得意:只取 2026 年的 151 条,归纳出一套”AI 时代的心法”。第二版把语料扩到全量,再给每条判据追溯”最早在哪天写过”,才发现第一版错得很具体。
第一版错在哪
我拿”最早出现的日期”去核对第一版的标注,一部分结果是这样的:
| 判据 | 我第一版标的时间 | 复盘里最早出现 |
|---|---|---|
| 有 ≠ 可用 | 2026-03 | 2024-03-02 |
| 低级问题即红线 | 2026-04 | 2024-03-29 |
| 怀疑既有实现 | 2026-02 | 2024-03-09 |
| 靠反馈已经晚了 | 2026-02 | 2024-03-05 |
| 沉淀不系在个人记忆上 | 2026-07 | 2024-03-23 |
| 2/8 法则 | 2026-06 | 2024-10-18 |
一共核对了 13 条,其中 12 条最早出现在 2024 年(有一条在 2024 年只是雏形,量化版在 2025 年底才成形),只有 1 条晚到 2025 年。我把一批跨了三年的通用判据,误当成了 AI 时代的新发明。
这里要给自己加一个限定:日报的有效内容从 2024 年 2 月才开始稳定,之前的 2023-11 到 2024-01,24 条里约有 18 条写的是”无”。所以”最早出现”只能说是语料内最早,不等于想法真正诞生的时间,真实情况只会更早。
AI 的原点不是 AI
纠错之后最有价值的发现,是 AI 这条线本身的起点。2024 年 12 月 14 日,我写过这么一段:
可以想象一下如果 AI 可以完成研发代码编写绝大部分工作时,那么研发剩余的精力就可以投入到业务创新、快速响应市场变化需求……否则会一直围绕需求被动的在迭代(无法抽身)。
关键词是”无法抽身”。我对 AI 的判断,不是跟着风向长出来的,而是从一个 2024 年就存在的管理痛点推出来的:怎么让研发从被动迭代里抽身。
时间线也印证了这点:2024 年是试用和想法阶段,2025 年 AI review 落地、”极简指令”的做法确立,2026 年是规模化和组织化。2026 年并不是从零发明什么,而是把 2025 年底已经成型的方法铺开。
这给了我一个实用的推论:以后被问”这个 AI 工具要不要上”,先回到动机(它帮不帮团队抽身?),而不是从工具的能力清单出发。
为什么叫「熵减」
提炼出来的东西,我给它起名叫”熵减”。这是我 2026 年 1 月底的一段原话:
以顶层/全局视角去考虑现有的人员情况、架构层面、业务交付……这个就是「熵减」的过程,无论是软件架构层面还是团队建设过程中,伴随着就是在动态调整的过程,没有哪一种架构/结构是一尘不变的,整体目标就是逐步有序,围绕本质、底层逻辑出发。
它有一个固定的顺序:
人员 团队、梯队、结构(基石)
↓
架构 稳定、可增长、控成本
↓
交付 效率与质量(最上层)
没有一种结构是一成不变的,所以它不是一个”设计好就完事”的框架,而是一个持续做的动作:识别无序,提前准备,在薄弱环节持续调整。
贯穿三年的一条判据:存在 ≠ 可用
705 条里,出现次数最多、也最独特的,是一类句式:X ≠ Y。通用形式只有一句:「存在」和「可依赖」是两件事,把「存在」当成「完成」,是最常见的失败。我一共数出 27 条,从 2024 年 3 月一直到 2026 年 8 月。
它有一个三级版本,是我 2025 年写的:
做交付、做能用的交付、做用户可以用的交付,这之间有本质的区别。(2025-09) 能用、好用、易用这些是有区别的。(2025-10)
我觉得最精准的一条,是一次故障恢复相关的复盘(2025-05):
我们设想中可以在半个小时内完成恢复,和真的做一遍,验证一下在半个小时内能不能恢复,是不一样的。
这个判据在纯技术边界上也成立,工程上的形态是三态结果。一次带副作用的调用(比如把文件上传到对象存储)超时了,结果其实有三种:确定成功、确定失败、不确定。如果把”不确定”当成”确定失败”去清理、去回滚,就可能把已经写进去的数据删掉。”确定失败”和”不确定”是两件事,这就是 X ≠ Y 在分布式副作用上的直接后果。
它推出的收口原则也很简单:交付以证据链收口,不以「完成了」收口。
AI 时代这条判据的价值反而更高了。我的理解是:AI 让”存在”变得极便宜,代码、文档、demo 都是秒出,于是”存在”之后到”可用”之间的那段验证,成了几乎全部的成本所在。这是我的解读,不是复盘里的原话。
我说的,和我做的一致吗
只靠复盘提炼有个明显漏洞:写下来的是”我认为应该怎样”,不是”我实际怎样”。说得多、没照做的,只能算愿望,不能算经验。
所以我拿另一类记录交叉验证:Codex 的会话日志。434 个会话,去重后 3398 条我自己的发言。复盘里 2026 年 4 月有一句”程序的约束比语言的 prompt 更重要”,对照日志:这 3398 条指令,中位数 59 个字符,51% 不到 60 个字。
也就是说,我基本不写长 prompt。复杂度确实没放在提示词里,而是放在边界上:哪些资料能看、哪些不能碰、什么算合格、什么时候必须回来问、能不能回滚。这个做法的源头,是 2025 年 2 月的一句话:
告诉 AI 的起点以及终点,过程由 AI 完成,中间不要夹杂人工的接入。
我自己的概括是”两头管死,中间放开”。言和行在这一条上对得上,所以它是这套提炼里我最有把握的一部分。
另外三条留下来的规则
- 模型能力是变量,流程设计是常数。(2026-08)最早的形态是 2024 年 11 月的”团队四化”:流程化、工具化、自动化、文档化。换工具的真成本不是学习成本,而是流程改造成本。
- 同类问题第三次出现,必须机制化。 任何事手动做了三次以上就该工具化,”首先你要懒一点”。
- 情境分流:两类情境的动作顺序相反。 日常和系统性问题,大脑先行,先看表象、本质、分析,最后才动手,”看到问题手脚就很勤奋,其实是大脑懒惰的表现”。线上事故,行动先行,先止损再定位,”用行动拖着思维走,比用思维指挥行动快得多”。
这份提炼可能错在哪
我在整理时特意记了几条不要太相信自己的理由:
- 事后归因。 把三年散落的表述归纳成几个模型,是一次强解释性的重构,提炼出的框架比当时真实的思考更整齐。第一版就已经犯过一次,第二版加了时间轴去纠正,但这类偏差不可能完全消除。
- 选择偏差。 日报里留下的,是愿意写下来的部分。失败、犹豫、没想清楚的判断,天然记录不足。
- 覆盖不全。 业务侧的判断基本没建模,只有零散案例。
- 过度确定化。 我把这套提炼做成了给 agent 用的 skill,用起来发现它会把推断当事实陈述,比如把”可能经常发生”说成”历史上发生过多少次”。
反模式
给过去的自己编一套理论。 回头整理最容易出现的是”我早就这么想”。防法是追最早出处,并且拿行为记录(日志、产物)去交叉,而不是只看自己的说法。
只提炼成功经验。 只留下做对的部分,等于把方差和教训一起删掉了。
把框架当真理。 新复盘和旧框架冲突时,应该改框架,而不是为它加例外。
结语
回头看,这次整理最大的收获不是那几个模型,而是一个反直觉的事实:AI 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新判断。 它做的是让老判据的代价变得具体,”存在 ≠ 可用”在 2024 年是一句管理提醒,到了 AI 时代,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。
如果你也写日报或复盘,可以做一个轻量版的”最早出处考据”:挑最近三条你觉得”新悟到”的心得,往回翻,找它最早出现的日期。 找到更早的,说明它是你的内核,该固化成规则;找不到更早的,才是真的新东西,也才最值得先怀疑。
和《认知投降》这篇合起来看,是同一件事的两面:判断力需要被持续地外显、核对、追溯,否则它既会萎缩,也会被自己美化。